男子眼底顯出狐疑的神色, 他轉動頭部，目光似是想要瞟向某處，最後硬生生地控制住了。

廳內其他人也在看段離，周圍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段離神色自若, 他抓起散落在桌上的骰子隨意把玩著。

片刻後, 段離看向賭桌對面的男人, “怎麽, 方才不還叫囂著要與本樓主賭一場？現在是怕了？”

男子道：“你根本不是這蜃樓的主人！”周圍眾人小聲交談的聲音他已經聽到了。

段離聳了聳肩，一點也沒被人識破身份的窘迫，他擡手一招，骰盅就到了他手裏。

段離將骰子丟進去, 搖晃了幾下這才說道：“我是什麽身份不重要, 你不是想找個對手嗎？我陪你玩。”

男子冷笑一聲, “自取其辱。”

段離笑了笑, 他沒說什麽, 只將骰盅搖了幾下, 隨後往桌上一放。

而後段離掀開骰盅，隨著他這一動作，廳內陷入一片寂靜之中，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終於骰盅被掀開, 露出底下的骰子，待眾人看清段離搖出的點數後, 無不跺腳嘆氣。

對面的男人看了一眼, 哈了一聲，雖什麽都沒說, 但嘲諷之意已十分明顯。

段離倒是不驚不怒，他低頭看著面前點數極低的三顆骰子, 唔了一聲，好像覺得很有意思似的。

段離將骰子與骰盅推向對面，男子一把按住，隨後搖晃起來。

骰盅掀開，男子搖出的雖不是豹子，但點數也已遠勝段離。

“如何？”男子話音裏不無得意。

段離活動了一下手腕，笑道：“很久沒玩了，手生的很。”

這態度，分明是沒將男子放在眼裏，男子似是十分惱怒，他冷哼一聲，“好，那便三局兩勝，我定讓你輸的心服口服。這一局，就當是給你練手了。”

段離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誇張道：“那可真是多謝了。”

賭局再起，第一局段離依然是輸，但他並不動怒也不見著急。

段離接過男子推過來的骰盅再次搖晃起來，堪稱氣定神閑。

這次段離搖晃骰盅的時間有些長，在場眾人的心隨著骰子的聲音忽上忽下。

那男子等的不耐煩了，道：“你若是怕了就趁早認輸，何故拖延時間，這麽做只會讓自己輸的更難看罷了。”

如此態度，倒像是料定段離贏不了他一樣。

段離不應，他專心的搖晃著骰盅，忽然他的眼底閃過一抹笑意，對面的男子見狀，心下不由咯噔一聲。

終於，段離將骰盅放到桌上，恰在此時，一雙修長溫熱的手從後方探過來，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段離詫異回頭，就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比他高出半個頭，面具後露出的下頜線條精致又利落。

身後之人雖戴著面具，段離還是第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楚嵐。

數月不見，此時突然對上，段離的第一反應是驚，楚嵐來的這般悄無聲息，竟連他都沒有察覺到。

他不在的這數月時間，楚嵐竟成長這麽多嗎！

緊接著，段離忽然意識到他們並非是幾個月不見，在楚嵐看來，他一走就是兩年多且毫無音信。

這是兩年來，楚嵐第一次“見”他。

哄騙楚嵐的理由，段離早就已經想好了，但此刻看著楚嵐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眸，他的心底沒來由的閃過一絲緊張的情緒。

只是那抹緊張的情緒閃現的太快，快到段離自己都沒來得及捕捉。

“你……”段離啟唇，不等他說下去，忽覺楚嵐覆在他手背上的五指收緊了。

段離低頭，就見楚嵐的手指探進他的指縫，他們就以這十指相扣的姿勢，將骰盅掀開了。

是豹子。

場中先是一靜，隨後人群爆發出激烈的歡呼聲。

對面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他喃喃道：“豹子……這怎麽可能！”

男人忍不住對楚嵐道：“你是什麽人？”

楚嵐並不理會男人的問話，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段離身上。

他們師徒二人此時的距離極近，段離的後背就抵在楚嵐的胸膛上，他們一只手十指緊扣。這個姿勢，段離就像是被楚嵐攬在懷裏一樣。

楚嵐感覺不到懷中人的溫度與呼吸，但他還是不由放緩了呼吸，好像生怕驚到了段離一樣。

沒有人知道，當楚嵐察覺到自己設在靈堂和棺木上的禁制被人動了之後是怎樣的心情，也沒人知道當他趕到靈堂，看見毀掉的棺木和空無一人的棺材的時候，心底蔓延的是怎樣的惶恐與不安，更沒有人知道，當他在蜃樓大廳內看見戴著狐貍面具的段離的時候，又是怎樣的心情。

楚嵐站在角落裏，目光一直鎖在段離的身上，他看著段離飲酒，看著段離與人交談。

他不敢上前，生怕眼前所見，不過是他的一場夢。

直到段離起身，直到段離的聲音傳入耳中，那熟稔的語氣與態度，他終於控制不住，走上前去。

當他真的觸碰到他，楚嵐才敢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刻，楚嵐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控制住流淚的沖動。

兩年多的時光，他終於決定埋葬柳成蹊，也是埋葬自己的軟弱，他不再期盼段離回到這具身體裏。

他用這樣的方式逼迫自己變強，強大到足以踏上觀瀾仙洲，以強者的姿態出現在段離面前。

他斬斷自己最後的退路，卻不想峰回路轉，他的師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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